“大考的早晨,惨淡的心情大概只有军队作战前的黎明可以比拟,像电影里奴隶起义的叛军在晨雾中遥远罗马大军摆阵,那是所有的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

张爱玲在英属香港读书的年代,大考与战争是生活中可以接触到的“大件事”,两相对比,都有惊心动魄又无可奈何之感。六七十年过去,战争已变成关于回忆的回忆,但两岸三地的大考立了又废、废了又立,恍惚间仿佛永远都在那里。如果说,在少人有机会读书的年代,张爱玲用战争的比喻让读者明白大考是什么感觉;那么今天的人读起这一段文字,却要用大考来理解大军压境的恐怖。

过去两个月,几款中文游戏盘踞在全球游戏销售榜前几位,我被其中一只名叫《中国式家长》的独立游戏吸引,第一时间买来下载,不知不觉贡献了大约50个小时进去。这样的上瘾,一方面是因为大陆写实主义游戏实在难得,想要尽情体验;另一方面,当然是因为这款游戏的制作和目标玩家人群刚好是我这一代人,不免被其中的细节打动,说的书面些大概是集体情怀。

在最初的新奇感过去,这游戏又变成一面镜子,隐约透露出通过大考(高考)攀升社会阶梯的一代内心深处最纠结的情结,一种弥漫在我们求学、工作直至成家后为人父母的全生命过程的焦虑。高考既是现实又是隐喻,我们总是惶惶不可终日,为下一个考场准备,没有尽头。而细细琢磨这个游戏没能覆盖的其他教育或成长向度,我又怀疑被高考霸占整个童年的这一代,是否一直被剥夺认识和参与社会的其他可能。高考已经过去,但我们仍然活在高考江湖之中,既爱又恨,甚至无法想像一个没有高考的世界,人是怎样的存在⋯⋯

我们这一代的爱与怕

你出生在医院的产房,迎接你的是爸爸妈妈和他们的爸爸妈妈。短暂的人生初体验后,你长大了一些,游戏界面左边信息栏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细小字体写著“距离高考还有xx回合”。接下来的一切被定义为两种活动:“学习”与“娱乐”。不管做什么,信息栏的参数表都会跳动,在摇篮里的人学习一下“翻身”都会增长体魄,更不必说上学后苦攻“英语口语”、“初中生物”后记忆力与智商的上升下降。

这就是《中国式家长》,一款被标签为现实主义模拟养成类别的大陆独立游戏。制作方的一句话简介是“模拟从出生到成人这段过程,探讨孩子与家长之间的关系”。打完13周目后再看这二十多字,我觉得有必要为尚未玩过游戏的玩家补上背景信息:

“模拟在1980到1990年代出生于中国大陆的一代,从出生到18岁高中毕业参加高考的这段过程,探讨孩子与他们眼中/记忆中家长之间的关系。”

而理解这个游戏,以及这一代人丰富又贫乏的青葱岁月,题眼当然是高考。除极少数人外,我相信我们并没有一出生就被定上闹钟:距离高考还有xx回合。这种时间计量法,应该始于上学之后。从小学黑板一角出现“期末考试倒数xx天”,到中考、高考终于生死抉择前无处不在的倒计时,我们学会把时间/人生分割成月、周、天、小时,在语数外、文综、理综里点兵点将,为最终之战苦练。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也许是毛语录传播最广的一条。今天我们还会用它来调侃,来反讽,也许更能看出这种近似强迫症的唯学习论如何深入我们的骨髓。好好学习,并不是什么也要学,反正要学的早就被学校、老师、家长规划好,而且花样繁多、应接不暇。游戏里每学一个科目就会解锁一个新科目,还不停有新的不相关的学科拔地而起。好好学习也不只局限在学习活动,所有的行动都是学习,“娱乐”项目中的每一项也可以增加/降低你的六大属性:智商、情商、记忆力、体魄、想像力和魅力。结合现实不难理解,劳逸结合、陶冶情操是硬币的这一面,大家心知肚明的另一面是触类旁通、寓教于乐。你不能总是玩,不然游戏里的爸妈满意度会降低,人生里的爸妈会想出各种方法围追堵截,防止你堕入玩物丧志的深渊。

这个被当作至宝一样被供奉的“志”又是什么呢?志是虚无又无所不包的、永远向前向上的目标,幼儿园要努力上最好的小学,小学又得刻苦方能上重点初中,然后是高中,然后是大学,然后是各行各业的等级考试,评定职称,升级。“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听起来极度单调的模式,被稀释在十几年的岁月里,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而愉悦似乎总是来自对于禁忌的反抗。打游戏、看小说、谈恋爱(哦不,早恋),这些让人回味无穷的插曲,有一大部分愉悦来自家长和学校的压制。它们是鸦片,只能带给你暂时的兴奋(当然父母认为因为早恋而必然会生出的小孩会是长久的噩梦),而高考的成功则是长久的,虽然谁也不知道那种成功长什么样,但就是想像它是最美的。

很多玩家批评游戏里的恋爱部分——和六七个女NPC的对话互动,十分潦草。但我觉得游戏捕捉的并非心如小鹿乱撞的偶像剧情结,而是像地下党一样在父母眼皮下和异性发乎情、止乎礼,乐趣在于偷欢的偷,而不是欢。也许大考的早晨如张爱玲所言,唯有等待,但那之前的养兵千日,人总会懈怠、会分神,一点点叛逆换来不止一点点的快乐,那快乐即是具象的感官体验,也是抽象的心理满足——在与系统的对抗中,有时我也可以赢得一役。

去历史的现实主义

四十多个回合后游戏结束,像所有养成游戏一样,这是判断你是否“成功”的高潮。根据你的各项属性最后的数值,以及你在不同科目上攻读到什么阶段,游戏会告诉你你在高考中考了xxx分,然后考上xx大学,然后变成一个白领、老师、程序员、销售员等等等等。而你在游戏中的NPC朋友:东哥(刘强东)后来变成中国互联网商务领军人物,聪少(王思聪)继承亿万家产⋯⋯总之你交友的眼光早就注定你不会快乐。

然而游戏又没有结束,快速闪过的信息中,你相亲,娶到某个女性,然后你们生出孩子。游戏告诉你可以选择继续第二代游戏下去——你就是你的孩子。

从二周目开始,各种属性不再会从零开始,“遗传基因”被引入数据加成。作家的儿子情商高,运动员的后代体魄强。如果上一代混得好,下一代的零花钱也会多,以前无法高攀的富二代女NPC可能和你友好度爆棚。而之前游戏里不尽如意的策略性错误,这一代可以修复,至于上一代努力解锁才了解的成材之路,这一代就变成常识为你所用。打到第十三代后,我真是躺著也会赢,经过前十二代的奠基,我生下来就是神童,随便考试都是满分。

但时间是凝固的,没有父母也没有孩子,每一代都是另一代的轮回。《中国式家长》很像把我们的青春摘出来,可以存档,读取,然后覆盖进度。每一代都是你的转世。因此我觉得游戏的名字起错了,它应该叫《中国式轮回》。

这是一种去历史的轮回。成长中只有柴米油盐,没有更大一点的事情,集体回忆被琐碎化,原子化。我们亲身经历过的“香港回归”、“北约轰炸南联盟中国大使馆”、“北京申奥”、“抵制法轮功”、“911”,全被《三年高考·五年模拟》、周杰伦唱片、氪金游戏覆盖了,取消了,忘记了。也许审查所限,也许志不在此,也许财力有限,游戏制作人忽略了这一切。这是另一种现实主义,反正无法在商业化产品里诉说的,还在潜意识里潜伏著,时不时出现在茶余饭后、网络笑话、红墙秘辛之中。

而更加去历史的则是轮回中没有历史的父母。游戏中第一代的父母推算起来应该出生于1960年代前后,他们的童年大考所占比重不大。反右、大跃进、文化大革命这些运动中,运动员不会被要求学习“英语阅读理解”,也不会天天想著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回合。要到很多年以后,改革开放再到国企改制卷起,他们中一些人才会回想过去,犹疑如果赶上文革后恢复高考、或是被推举成工农兵大学生,那我会不会也能搭上中国崛起的高速快车,逃开失业下岗。而真的赶上高考的幸运儿,则更会深信不疑高考的魔力。

可在游戏中,我们看到的只有历史留在他们身上的印记,对于教育和考试的无限信任,对于唯有读书高的忠贞信仰。但前因无人探究,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是否从80后开始,我们渐渐与历史脱节,历史是历史教科书里的记忆要点,是试卷上的填空题、选择题,父母乃至祖父母身上的活历史不能帮我们考上重点高中、重点大学,有记忆的人无心讲,没记忆的人也无心问。的确现实主义。

我们真的可以重新来过吗?

打开《中国式家长》,这句王尔德的箴言跃入眼中。回头看,整个游戏的设计思路,尤其是轮回功能,的确是对这句感悟的中国(80/90后)诠释。做为高考制度的亲历者,我们目睹了应试教育和素质教育的大PK,也算是“高考改变人生”的见证者,还有不少人仍在处理著高考的各种衍生现象——“孔雀女”|、“凤凰男”、“高考移民”、小城镇与农村的人才流失、北上广的人口压力。这几年社会最流行的所谓“中产焦虑”其实也是“高考焦虑”的变种。

打一周目的《中国式家长》,你完全可以理解为什么类似《“复二代”最牛简历》这样的社会新闻会被炒成热点。这条新闻中的家长毕业于上海复旦大学,据报导现在都在大公司做高级管理人员。他们的孩子今年五岁,最近网络流传这孩子的简历,内容十几页长,有各种技能的学习和考核证明,也有阅读过的中英文书籍名单。“复一代”是高考的受益者,自然相信教育-考试-成功的人生路要提早准备。“复二代”就是他们英雄重新来过的新存档。

这则网络新闻的围观者,有人自惭形秽,也有人质疑简历作假。但无论生气艳羡,围观者和新闻中的“复一代”其实都相信两个“真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和现在流行的“好爸爸”理论。所谓好爸爸理论,有点像有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特色的愚公移山。第一代实现阶级跃升,有了家底,准备好钱包,开拓好眼界,第二代“遗传属性”获得先机,继续奋斗,如此循环往复,子子孙孙往前跑。

如果我把在《中国式家长》里学习过的技能列成一个名单,相信就是“复二代”最牛简历的翻版;而如果游戏之后能加上族谱的功能,那完全就是愚公移山的全记录。这种对于考试-成功-财富累积-遗传轮回的信仰,正是“他们原谅父母”的原因,因为这一代和上一代终于和谐统一,开始对付下一代。

然而,我们真的可以重新来过吗?这是中产焦虑中人们不愿意提出的另一个疑惑。动荡的、习近平所谓的“前三十年”后,后三十年论述的和平稳定奔小康真的可以相信吗?如果你关注关于“六个钱包”的嘲讽,“佛系青年”的活跃,应该可以看到这种信仰的悖论。人们开始思索,高考改变了我们的人生,但高考这个时代的产物还是那么威力无穷吗?

最近读香港社会学家吕大乐描写战后婴儿潮一代香港人,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天时地利人和之中,平民子弟也有机会通过读书考试上名校跻身中产之流,也就是大陆八九十年代看到TVB里的职业菁英风范。但再往后呢?当社会流动渐渐泞滞,上升途径被堵,这一代香港年轻人制作的游戏则是上街打架、在学校和老师辩论。

当然,此路不通必须有别的行法。国际学校、学区房、小留学生、私家教育、一对一辅导——这些教育产业制造的新机构、新可能,部分缓解深层怀疑。读书考试有没有用的焦虑被转化成揾食焦虑:如何赚更多钱,赢得更多教育资源,在成功的独木桥上挤走胆敢和我儿子争抢的其他小孩。

大考的早晨,孩子也许可以等待,但父母不能不去做些什么。

孩子管理器

这一周,Steam 销售榜第一位是《足球经理2019》(Football Manager 2019),《中国式家长》排在第14位。有人很尖锐评价说,《中国式家长》的另一个名字是《孩子管理器》(Children Manager),深觉一针见血。

模拟养成游戏中,我们养成的对象:行走江湖的小虾米、待字闺中的少女、想要成名的文艺青年,也许都是我们对自身的投射,是我们管理孩子/重新来过的救赎。我们想要变好,想要有一张成绩单、属性表能够证明我们在变好,于是我们把人生所有的挣扎和冒险都高考化。《武林群侠传》里我们要在逍遥谷里从心法练到刀法,才有可能行走江湖;《美少女梦工厂》不从小学习淑女课程以后怎么做公主。

我第一时间把这个游戏安利给好友、Game On 的另一位作者戚振宇,没想到他玩了两周目就弃船。他说不喜欢模拟养成游戏是主要原因:“我不喜欢坐在那里点鼠标,看技能点增加减少,我喜欢做任务,真的去做些什么。”他根据自己的游戏经验,发现似乎模拟养成是东亚文化特有的一种游戏类型,中日韩三地都有不少“孩子管理器”。同样是校园故事,美国游戏《恶霸鲁尼》(Bully)类似中学版GTA,《奇异人生》(Life is Strange)则是探索同性生活的互动小说。通过管理孩子,增长技能,在最后的考试中获得一个称号,也许是东亚人习以为常的人生/游戏形式。

但和日本比,我们可能更爱考试。毕竟日本的恋爱养成游戏里,读一堂课是为偶遇一个女生。而在哪怕是《高考恋爱一百天》这样的大陆独立游戏,恋爱也是高考下的恋爱,结局也没有告白与否那么简单,还要看看你考上哪所大学。

这周金庸去世,我在想,中文世界贡献的不只是武侠文化,还有很多年前的科举,以及这几十年的《孩子管理器》文化。作为这个文化的产物,不知道如果有那么一个早晨,没有大考的阴影逼近,你或我是否敢体验一下暴风雨不会来临的宁静呢?

本文原刊于端传媒

评论 (1)
  1. 杨主编你好。今天看了恒一给你们的听友来信才得知,恒一研究生毕业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要做无业游民……起初我们家长是提议他继续读博或者回内地考教师证找个稳定的工作。读了这么多年书,但是没有任何社会经验,就想做个无业游民,难道真的要应验那句毕业就等于失业。你们是学长也是对他有影响的人。请多多帮助恒一!感恩有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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